两会期间，全国政协委员、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聂鑫围绕校园暴力防治、专门教育和专门矫治教育发展等问题，拆解基层实践的堵点，分享兼具温度与力度的破局思路。

立法有新变，痛点仍未消

谈及校园暴力源头治理的新变化，聂鑫委员首先提到了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的修订。这一修订打破了未成年人行政违法的“免责惯性”，明确14—16岁未成年人一年内两次违法或情节严重可从严惩戒，引导未成年人树立正确的法治观念，敬畏法律边界。

但调研中的现实痛点，依旧让他忧心。最突出的就是数据落差，有些地方的校园暴力上报数据为零，然而隐性的、轻微的暴力事件却真实存在。

“学校想管又不敢管。”聂鑫委员直言，学校作为教学单位，启动惩戒程序很容易引发家长的激烈反应，而教育惩戒委员会的运行效率偏低，也让不少处置工作陷入停滞。与此同时，部分家庭的教育缺位或溺爱袒护，学校重知识、轻规则的培养模式，也让早期行为矫正的防线频频失守。

平衡护与惩，关键在“分级”

“既不能一罚了之，也不能一放了之。”这是聂鑫委员反复强调的核心原则。他解释，未成年人身心尚未成熟，惩戒可能留下终身烙印；但无底线的包容，不仅会让小错酿成大错，更会伤害受害未成年人的权益。

“专门学校不能变成普通学校，更不能沦为监管场所。”聂鑫委员为专门教育的尺度划定了底线。所谓“柔”，是要坚守教育本质，抓好文化课教学、心理疏导，保障未成年人的受教育权，避免标签化。所谓“严”，是要针对罪错行为，落实严格管理和行为矫治，杜绝放任自流。唯有让教育的柔性包裹矫治的刚性，才能实现“管而不僵、教而有效”，真正帮助这些孩子重回正轨。

真正的平衡，藏在分级处置里。有不良行为情节轻微的，靠家校合力批评教育；有严重不良行为，家长学校管不住，但未构成犯罪的未成年人，进入专门学校；实施刑法规定的犯罪行为，但因不满刑事责任年龄不予刑事处罚的，启动专门矫治教育；而对于根据刑法第17条规定应当负刑事责任的未成年人，则严格依法追责。唯有如此，才能在惩戒力度与教育温度之间，找到最佳契合点。

家校社司协同，补齐“轻微事件”短板

家校社司协同，是防治校园暴力的关键，但目前的薄弱环节十分明显。聂鑫委员指出，问题核心在于轻微校园暴力的处置闭环缺失。学校只对严重暴力事件履行强制报告义务，大量一般事件被“内部消化”。政法部门则多在严重案件发生后介入，前端预防和中端矫正的参与度有待加强。

破局的关键，在于打通联动壁垒。一方面，要让一般校园暴力的上报常态化，杜绝“零报告”形式主义；另一方面，政法部门要前移工作关口，联合学校开展法治教育和早期干预。唯有形成“预防-处置-矫正”的全链条，才能真正守护校园安全。

基层办学，机会与挑战并存

大众对专门学校的认知，往往存在模糊地带。聂鑫委员结合基层调研，清晰区分了办学主体的差异。专门学校生源以严重不良行为的未成年人为主，有的周末和寒暑假可回家，主打教育与轻度矫正；专门矫治学校主要面向实施刑法规定的犯罪行为，但因不满刑事责任年龄不予刑事处罚的未成年人，由公安、司法机关主导矫治。而民办专门学校多聚焦戒网瘾等现实需求，市场化属性强，不属于相关法律规定的专门教育体系。

如今，我国专门学校已实现各省全覆盖，部分模范专门学校甚至探索出了贴近普通教育的柔性办学模式。但在基层，办学难题依旧突出。最直观的是生源两极分化，有的学校规划数百个学位，实际在校生仅五六十人，有的却超负荷运转。更深层的问题，则集中在师资、学制和学籍上。存在师资来源复杂，没有统一培养标准、急需专门人才；教材和学制不统一，文化课与职业教育衔接不畅等问题。

司法与矫治衔接，护航回归之路

罪错未成年人的送生流程，是平衡公正与效率的关键。目前，送生由评估委员会评估、教育和公安部门共同决定，公安机关兼具调查、评估、决定多重权责。对此，聂鑫委员建议，要加大检察机关、法院在评估和决定环节的参与度，推动送生程序的规范化与司法化。同时，细化送生标准，压缩评估时限，建立快速通道，让符合条件的孩子能及时接受矫治，同时让程序公正得到充分保障。

“矫治不是终点，回归才是关键。”聂鑫委员指出，当前罪错未成年人的“矫治—回归”体系，存在明显短板。不少孩子矫治结束后，面临着学籍难衔接、升学无门路、社会难融入的困境。对此，他建议构建全周期支持体系：打通学籍衔接通道，保障中考、高考权利；完善职业教育衔接机制，弥补文化课短板；落实前科封存制度，联合社区、企业提供就业和心理帮扶。

更重要的是，要将附条件不起诉、相对不起诉、免于刑事处罚、判处缓刑等涉罪未成年人群体纳入教育矫治体系，填补刑事程序外的空白，避免他们因失管失教而再次犯错。

五大关键词，承载核心期待

谈及对未成年人保护工作的未来发展，聂鑫委员在基础上，用五个关键词道出了核心期待：最有利于未成年人——始终把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长放在首位，兼顾保护与公平；分级干预——根据行为轻重，采取差异化、精准化的教育与矫治措施；梯次衔接——从家庭、学校到专门教育、司法处置，形成层层递进、环环相扣的工作链条；以教代罚——坚持教育为先、矫治为本，用教育引导替代简单处罚；保护处分——以保护为目的，依法依规实施针对性干预，既纠偏行为，也守护未来。

保护未成年人，唯有在立法上不断完善，在实践中持续探索，在协同中凝聚合力，才能为孩子们筑起一道坚实的法治防线，让每一个青春都能向阳生长。

编辑：李华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