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

什么是工业设计？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文科资深教授柳冠中做客北大国发院承泽商学第48期暨公开课第2期活动并发表演讲，他认为，工业设计从来不是表面的形式雕琢，而是关乎国家发展、文明传承的系统性思维。《新清华》2391期摘编部分演讲内容，邀读者一同探寻中国设计的深层内涵，读懂工业设计背后的中国智慧与制造强国之思。

在谈中国工业设计之前，我们需要了解几个概念。设计是什么？从本质上讲，设计是把设想变成计划再付诸实施的过程。那设想又是什么？它是人类大脑中的梦想，小到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，大到一个国家将成为什么样的国家。

逻辑是什么？逻辑的核心是先明确目的，再选择路线，不同路线对应不同战略。有了目的、路线和战略，才知道要靠什么技术来实现，不同的技术又对应不同的工具。改革开放已有40多年，我们对引进工具和技术不再陌生，但是对工具、技术要实现的目标认知还不够深刻、清晰和坚定——离开人和人的需求，一切技术都是空谈，这是最根本的逻辑。中国要从制造大国到制造强国，要“换道超越”，而不只是弯道超车。弯道超车本质上还是跟别人一个跑道，而换道超越是换个通道、换个思路。

什么是事实？我们当下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摸到的都属于“事实”。什么是真相？真相是事实背后的本质、规律和逻辑。人类在认知世界的过程中，需要多视角看问题，也需要有长远的眼光。世界是一个系统，如果离开系统结构，去分析构成系统的元素将毫无意义。“透过现象看本质”“由表及里”“由此及彼”“举一反三”，就是要看到眼前事物背后的东西。这也正是认知世界的奇妙之处——危中藏机，能看透现象背后的逻辑就是机遇，否则就是危机。人文学科的意义，在于挖掘历史现象背后的深层逻辑。老子、庄子、孔子等先贤留下的思想，是聚焦人和社会根本的哲学，是关乎人类未来的核心智慧。

人们常说科学和艺术是人类的智慧，设计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大智慧之一，设计恰恰是搭建起科学和艺术之间的桥梁。中国设计应该“提倡使用，不鼓励占有”，主张设计的本质是为人所用，而非满足占有、炫耀的欲望，这与我们祖先强调节制、适度、因人而异、因材致用、因势利导的智慧一脉相承。

例如，榫卯结构当然了不起，但它是古代木构架房屋的产物，顺应了木材的特性。如今盖钢铁玻璃大厦，还能生搬硬套榫卯结构吗？继承传统，是继承这种“因材制用、因地制宜、因势利导”的精神，而非复刻过往系统中的元素、载体。现在很多设计陷入了误区，技术也是如此，它只是服务于人的工具，不能被当成目的本身。一如我反复强调的，继承传统是要汲取当时经济社会、文化艺术背后的精神内核。

中国工业设计的发展历程

回想中国的工业设计，其发展实属不易。20世纪80年代，经由少数院校率先推动，工业设计这个名称得以在我国企业界、经济界形成共识，但文化界更倾向于艺术设计、工艺美术等表述。后来艺术设计、工艺美术的概念被泛化，甚至取代工业设计的核心定位，导致工业设计的发展基础被动摇，人才大量流失。直到上世纪末、本世纪初，工业设计才又重新复苏，却又面临设计泛化的冲击：有人主张统称设计，这看似壮大了行业队伍，实则冲淡了工业革命背景下设计的核心内涵。即便如此，我国唯一的设计类高级学位仍保留“工业设计”名称，以铭记其发展成果来之不易。事实上，设计本应覆盖全产业，不仅工业需要设计，农业、服务业同样需要设计。

近四、五十年，中国设计实现了从无到有。改革开放初期，中国设计大多停留在美术层面。这背后的原因在于，当年引进工业流水线工作模式时，企业给设计师的工期时长往往只有几天、几周，经费也非常有限，在这种情况下，设计只能是改外壳、调颜色、做包装、加装饰，无法触及产品本质。靠设备引进带动生产，依赖劳动力红利、低成本原材料和加工优势，带来了“大而不强”的增长。

本世纪以来，中国设计向上迈进，开始自主设计，超越原来的代工设计生产。企业推动自主品牌建设，通过原创来构建完整产业链，这是中国设计40多年发展中最了不起的进步，也标志着我们正在从外观、造型向产业设计真正转型。相应地，设计师们精通效果图、建模、3D打印等技能，进入企业后必须从单打独斗转向系统思维，包括搭建团队、建立体系，整合市场研究、技术研发等资源。企业里的设计部门、专业设计公司，已经形成了稳定的组织模式。设计公司也不再是接零散订单，而是和客户建立长期战略合作。更重要的是，我们的产业开始向外输出，不再局限于“在”中国制造的传统模式，而是改用当地劳动力、当地原材料生产的“由”中国制造的模式。

这些年中国设计人才储备也很可观。据一级协会中国工业设计协会统计，包括博士、硕士、职业学校学生，我国每年毕业的设计相关人才有60万，十年累计有600多万。

现在国家提出“新质生产力”，意味着生产者要是有知识、有文化的劳动者，生产对象变成了大规模产业，生产工具变为先进技术设备。这背后是生产关系的深刻调整，就像在改革开放初期，我国因变革生产关系极大地激发了生产力。

未来的设计也要成为上升到战略顶层的产业设计，其核心不是抢占多少市场份额，而是建立起正确的发展逻辑。说到底，产业链的本质是“使用－服务”，产品最终落脚点也是“使用－服务”。未来的服务产业，不会再是传统的第三产业，而是整合第一二三产业的综合服务体，服务经济也是未来发展趋势，这正好契合“提倡使用，不鼓励占有”的设计理念。就像麦当劳能遍布全球，不是因为他们的餐食味道多好，而是能满足人们赶时间、求标准、要卫生的需求。餐饮文化的产业化，却引发了农业革命。

设计思维与设计智慧

设计的关键是“使用”。基于使用目的，一切物品、工具、产品都是为人服务，不同人群、不同环境条件下，它们的使用方式存在差异，使用的原理和路径也与产品制造、流通的路径截然不同，其技术逻辑更是不同。

产品要经历工厂制造、市场流通，进入家庭使用时需兼顾合理与安全，作为废品还需考虑回收再利用。因此我始终认为，设计的本质是实现作品（最初创意）、产品（工厂制造）、商品（市场流通）、用品（交付用户）、废品（失去功能）的全流程统一，设计是对完整生命周期的系统性干预。

如果设计的核心能从单纯地制造产品转向为人提供服务，技术路线就会被颠覆，而这正是我们未来50年甚至下个世纪的核心竞争领域。

时代不一样，“台上十分钟，台下十年功”的道理已被AI工具颠覆，再抱着老观念社会就没法进步，“长江后浪推前浪”是必然趋势。而古人说“万变不离其宗”，是告诉我们传统不是复刻，而是批判地继承其精神，中华民族的传统是靠批判地继承传统的精神、持续地创造来延续的。设计师要多思考具体物品背后的设计初心和要满足的需求，突破束缚、实现创新将自然而然地发生。这才是设计的逻辑，而非技术或材料的逻辑。这也是设计师的思维本质：设计绝非单纯的美术或技术工作，而是人与生俱来的智慧，它将人的梦想转化为具体计划，并且打破既有、创造新品类，热衷新问题，面向未来。真正的研究，是探究事物背后的成因、背景以及与周边的关联。真正的智慧，是看透不同角度、层次、系统下知识的共性规律，梳理其脉络。

设计智慧是要打破艺术与科学的简单对立，成为连接它们的桥梁。设计思维就是研究限制目标的外因，再据此组织、选择乃至创造内因，这也是构建目标系统的过程。

设计不能只跟着市场走，满足欲望，更要关注真正的需求。它的责任是定义需求、引领需求、创造需求，构建分享型、公益型社会，通过无声的服务和引导，让人们形成文明良俗，而不是单纯追求享受。设计不能只盯着消费者，忽略了制造者、维修者、搬运者，他们的需求同样应该被考虑。

设计的结果看似是造物，本质是叙事。当今世界是综合交叉的，设计也是如此，不能依赖单一专业、单个天才或大师，而要整合各方力量，明确目标、路线和策略，创造出新技术、新产品、新物种、新产业、新文明。

最后我想强调的是，设计师要有艺术家的思维，从自身视角观察世界，才能百花齐放、充满创意；也要像科学家一样把握本质，像工程师一样落地见效，而设计师则更要关注海平面般的底层需求，而不是彩虹般的表面光鲜。如果中国的设计师和知识分子都能有这样的思维格局，兼顾创意与实用、个人与集体、当下与长远，中国的未来一定会更强大。